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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宁宇 乌衣巷里醉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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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宁宇,导演,电影评论家。中国传媒大学影视艺术学院导演表演系教授,硕士生导师。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硕士,中央戏剧学院导演系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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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哈歌尼城的兴衰》:间离语境下的信仰危…  

2010-06-04 23:33:00|  分类: 马哈哥尼城的兴衰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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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石彦伟

 

中国传媒大学2007级表演系毕业大戏《马哈歌尼城的兴衰》,是这部布莱希特名剧第一次搬上中国舞台。关注的人还挺多。公演倒数第二天去晚了一会儿,把门的姑娘说里面已坐满了,不让进。我不好意思说出工作单位,只说是大老远专程来,还是没进去。第二天,下了班早早去黑匣子排队,到时队伍已经甩到四百报门口。这是该剧的谢幕场。

这部剧让我过了一个有滋味的儿童节。迎面扑来的是清新的学院派空气。学生们演得不容易,主要是这部剧在艺术驾驭上难度实在大,很难让你觉得尽美,但你知道,他们已到极致。这是我第二次看中传表演系的话剧,上次看的是宁春艳老师导演的《无动物戏剧》,忘记是哪一届演的,糟糕透了。过后给宁导写过几笔意见,也没有任何反馈,看来是遭到鄙视。我很喜欢看学院派话剧,喜欢学生表演的纯朴和青涩,以及可贵的真挚,就没少往学校跑。中戏的《爱的徒劳》《嬴王政》《桃花扇》《北京人》《三姐妹》,北电的《都是我的儿子》,上戏的《牛氓》,吉艺的《开市大吉》,都看了,都有各自的味,唯独看完《无动物戏剧》对中传表演系惊诧并绝望了,非但与中戏、北电不在一个水平线上,就是跟吉艺比也悬。但《马哈歌尼城》让这样极端的印象颠覆了过去,戏剧感觉纯熟得多,导演创作有章法、有品头,表演有了质的飞跃,信仰危机问题的探讨很有当代性,全力以赴营造的“间离效果”也多有惊喜,应当说是可以告慰布莱希特的一次难得实践。

间离效果,是布莱希特戏剧的黄金养分。通俗点说,就是陌生化,“把事件和人物作为历史的、暂时的,去表现”(布莱希特《论实验戏剧》);让观众看戏,但并不融入剧情,而是以一种保持距离和惊异的态度,凝视剧中人,促使其进行冷静的理性思考。要达到这个效果,有一些特定的戏剧技法,本剧导演显然进行了精心设计,力图诠释充分。我非常欣赏序幕部分:人们形同陌路,擦肩而过,偶尔打翻手中的铁盆铁碗,所有人都定格在惊异和距离中。这是为全剧的间离效果开启一个预热的马达。接下来,演员在台上以木棍、铁桶等多种生活物饰作为乐器,上演了一出原生态的劳动交响,吹起一股劲爆的、野性的、粗悍的“飓风”,看似无序,实则有序,完全用节奏告诉你一切。导演赵宁宇是电影出身,对蒙太奇玩得一定不赖,这里实际上就是一个戏剧蒙太奇,将舞台切分成若干小单元。这个技法当然很常见,但精妙独异之处在于,切分工具不是用光,而是用节奏,用此消彼长的声音。有了这个漂亮的开场,全剧的大体成色已初步显露,功夫不浅。

叙述体戏剧采用的间离效果,在方式上,有时偏重于符号,有时着力于哲理。前者比较容易表现,特征也明显,后者要难得多,应该说真正代表着布莱希特的深度和精髓。从这部剧来看,客观地说,符号化的运用已经逼近极致,该用的都用到了,但更艰难深刻的理性讨论那一部分,显得力不从心。具体说,舞美设计比较大胆,略去背幕、道具和衬景,锡纸一样的巨大帆布上,只有一个黑色十字架,像一只孤独阴沉的眼睛,从始至终凝视着马哈歌尼城的人们。到了最后一幕“上帝”时,你就会知道,这个十字架其实是全剧的核心价值,象征着信仰的召引与考量,只它一个,就可平衡整个舞台的思想重力。再注意看,换幕所用的升降台、手写的场次牌,写满“禁止”字样的标语牌,正面价码、背面大盘的图标,调侃扮演“上帝”的戏装、花脸面具和京剧道白,贯穿始末的弹奏与歌唱,黑白二色分明的服装,警察作犬状爬行,假定性的伐木、施暴动作……凡此种种,都是惯用的间离手段,是布拉希特从中世纪民间戏剧和梅兰芳戏剧体系中提炼出来的程式传统,导演得其精髓进行传承,又有新气象,应当说实现得很漂亮。

但谈到另一个间离维度,即深刻哲理性的挖掘上,出彩处却很稀有。印象最深的段落是:“梦想”一场里,保尔与珍妮在诗意化的情境中描述“无处可去”的大雁,遥远的一问一答中,女孩们穿上罕见的白衣,扮作雁状环飞,那一幕简直美到了灵魂深处,引人在美中沉思,在沉思中陶醉,但是最后台词归结在“爱情便是情人的终点”这一句上,思想力量被削弱了,改编时应该有所提炼,它实在不应该仅仅在说爱情这么点事儿;还有“酗酒”一场里,众人仅仅用木棍搭在一起,就非常表现主义地撑起了一条大船,珍妮把雪白的衣服挂在桅杆上,像一面升起的风帆。开船了,众人划着桨,穿行在台风中,回到阿拉斯加的森林,保尔仿佛见到了梦中的大狗熊、小松鼠……这接连的一幕幕幻想让人动容,舞美呈现也充满着大气、浪漫、舒展的理想主义气质,堪称全剧最成功的一处华彩。它所展现的是欲望中裂变的人们,在清醒中无法皈依,却只能在酗酒以后的迷狂中,回到精神的原乡,酒醒之后,却发现仍然还在马哈歌尼城的纸醉金迷之中,那种渴望纯净却永远不复归还的深刻的悲剧性,被揭示得淋漓尽致,这是我激赏它的理由。再美的形式、再奇妙的设计,最终必然要依赖于思想内涵的丰沛,才能开出动人的奇花。与上述两场相比,其他几处间离效果的尝试远远不够理想,比如保尔被众多美女包围的幻觉、比如飓风来临时升降台上巫师的突兀喊叫,比如雅各布在死前对牛肉的贪婪崇拜,尤其是以综艺晚会的形式诠释正义法庭,浅表、拖沓、突兀,略有一些哗众取宠。

该剧尽管从情节上较为松散,似乎以碎片式呈现,但主旨其实颇为集中,这是部拉希特剧作本身提供的内在张力。马哈歌尼是一座欲望之城,这里的人们唯利是图,认为金钱能带来性感,女人们有了男人的钱,就可以出卖灵魂,“干一切被禁止的”,失去了起码的敬畏之心。“如果有人践踏别人,那就是我;如果有人被践踏,那就是你!”这种被他们冠之以安静和睦的借口使他们制造着自我的毁灭、激起了自然的惩罚,同时也使从阿拉斯加来的四个伐木工人,经历了或沉沦或反抗的宿命。男主角保尔具有一种正直的气质,但我们目睹着他一步步陷入迷失,幸好道德的操守一直在反复提醒他:“缺少点什么”,这使他怀揣最后的一点正义的自尊,走向审判台,却难逃毁灭的宿命。“黑夜千万不要停止,白天千万不要来临”,这句被反复咏唱的歌词,似乎是保尔悲戚的绝唱。人物塑造比较成功,表演者尤其显示了不俗的专业功底,但缺少一些感人的力量,反面角色“永远维护正义”的威利先生也比较单线,二者的灵魂撞击强度不够。群众角色——民众的调子上得不错,良知的摇摆感和盲从感,都有所关照。只是群众演员(尤其是女演员)的声音质量和台词基本功比较差,影响戏剧效果。其他三个伐木工人,虽是次要角色,但都有看点,大胖子雅各布“填满了自己”,最后撑死,代表了被欲望吞噬的一类人。表演者作为特型演员,潜力不错,“形”的感觉找到了,内在的气场还欠缺一点修炼;“阿拉斯加狼”约瑟夫,在格斗中被摩西打死,揭示了弱者挑战强权的悲剧根源;相比之下,保尔的患难好友、活到最后的大眼镜西西,却落井下石,被欲望同化,“变成了马哈歌尼的男人”。这个人物着墨不多,但挖掘得更深刻一些,人性有复杂性,这一点应该在保尔、珍妮、威利等主要角色身上得到强化。

剧作整体探讨的信仰缺失、精神危机问题,包括对“和谐”的反讽,对当下都有比较清冽的意义。尾声部分,白衣灵魂步履蹒跚,唱着“离开马哈歌尼”的歌,渐行渐远,把题旨引向明媚的未来。这些主题性的揭示都很好。美中不足,或许由于导演的不自信,唯恐观众不懂,点题的话强调得太多,留白不够,使该剧和剧院里的一些成熟先锋剧作相比,仍然保持着艺术纯度上的断裂,或许也是学院派话剧的局限和努力方向所在。艺术院校的毕业大戏,拥有丝毫不逊色于剧院的创作团队,他们的集合往往更激情、更审慎、更专业化、更有感情,这是学府独有的财富,应该更有自信,也更懂得珍惜净土中的坚守。如果说相对概念上时尚浮躁的中传将毕业大戏的题目选定在布莱希特,是一次令人振奋的进步,那么更加可能使人欣慰的进步,则在于剔除创作中的迎众心理和消费倾向,把舞台还给真正的布莱希特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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